2015年6月14日 星期日

《憶君迢迢隔青天-追憶逝水年華》

北半球的四月,天氣回暖,空氣彌漫著生命的氣息,種子開始發芽,群鳥展翅於藍天下,百蝶於花卉追逐,大地重新展現活力。然而我卻每每會想起艾略特的名詩The Waste Land句首-APRIL is the cruellest month, breeding.足球界的五月,是大詩人詩中四月的延續,全因充斥著離別、遺憾、失落。江淹《別賦》句首-「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可見生離死別,實乃人世間最難接受之事,但又有誰能敵得過柯羅諾斯的黃道帶呢?三十五歲於基督徒是走到人生中段,旅人但丁是這個年紀於幽域甦醒,由維吉爾引領漫遊地獄,沙維也選擇於此際告別效力二十四年的球會。

與沙維的記憶可追溯到零四年,其時正值歐國盃,我父拿了一本刊有所有參賽球員名單的書刊回來,經過零二世界盃的洗禮,我對足球產生濃烈興趣,該書刊自然讀到滾瓜難熟。彼時的西班牙隊,頂著“外圍賽之王”污名,根本不受注目,更遑論該隊的一個後備球員?怎料這個其時毫不起眼的球員於我的青春刻下如此深的烙印。

時間轉瞬來到零七年,西甲迎來了並駕齊驅的三架馬車,我以看熱鬧的心態觀摩這場冠軍爭奪戰,不料竟然養成深宵追看西甲的習慣。然而我竟在夢二低潮期下成為了巴塞球迷,當初我也始料不及。這個在當時看的偶然於現今看則是必然,無他,拉馬西亞的足球哲學深得吾心,即便球會成績更為低谷,也要堅守傳送跑動進攻的理念,我成為巴塞球迷只是時間問題。

沙維並不是像朗拿甸奴或美斯般第一眼就能吸引你眼球的球員,但他在場上和不在場上球隊發揮的分野是巨大的,有這種節拍器在,整隊球隊運轉流暢,進退有度,然而他下場後,就宛若齒輪崩了一瓣,運轉不靈,這個情況於哥迪奧拿時代的巴塞是尤其明顯。慶幸我在眼力未足的情況下已察覺,亦因如此我成為了沙維的球迷。但足球畢竟是團體運動,巴塞零八年的情況差得任何人也無法拯救,最後受到的屈辱更令人難以接受,竟然要向該季冠軍宿敵皇馬列隊致敬。

當你很欣賞一位歷史人物或文學家,你總會花時間去追尋屬於他過去的一切,球星也是如此。沙維於出道之初已受雲高爾所器重,十八歲已經升到一隊且有大量輪換機會,職業生涯首戰已能獲得入球,九九年為西班牙攻下第一座世青盃,零零年帶領西班牙進身奧運決賽,離冠軍只有一步之距,與卡斯拿斯同樣是西班牙未來希望,但夢魘正向他招手。零一年哥迪奧拿因傷被放棄揮淚告別魯營,而他正式接任操縱巴塞中軸。其時巴塞與幾個詞語掛鉤-內鬥、混亂以及沒落,李華度的個人表演只是混沌間的一線曙光,巴塞上下也飽受批評。其實沙維當時可以選擇跳出這個泥沼獨善其身,AC米蘭總監加利安尼曾經用數倍年薪利誘轉會,他卻決定留下來,理由是他出身於拉馬西亞,於唯物主義主導的社會下能夠與球隊甘苦與共的球員已經不多了。這種球員除了球技外人格也多多少少也有值得人欣賞之處,這樣你便更加迷戀、敬重他。

零二年甘馬曹將他選入世界盃廿三人大名單中,只不過他的第一次國際大賽,所留下的近乎空白,或許對韓國十二碼大戰時,角度最為刁鑽的射門會為球迷留下丁點印象?零三年巴塞請回沙維的恩師雲高爾,但最後以鬧劇告終,沙維大概是巴塞裡唯一沒有背棄恩師的人,他選擇用淚水於機場送別伯樂。固然一次獨立事件並不算甚麼,但當獨立事件變為一系件事件時,便可以側面反映這個人部份性格,我已無法數清他有多少次於公開場合向阿拉干尼斯或雲高爾表示感激之情,直至最近的告別會,這套論調仍然繚繞,我無意過份神話化沙維-即使他是我最欣賞的球星,但說他是位念舊情的人絕不為過。

零四年可以算得上沙維職業生涯的轉折點,大概有點苦盡甘來的意味,巴塞由朗拿甸奴的帶領終於看到復興的希望,雖然於歐國盃上陣時間為零,但新任主帥阿拉干尼斯決定以他為核心制定戰術,零五年更重奪失落六年的西甲冠軍,可惜於年末重傷。巴塞其後重登歐洲之顛,但事不關己的獎盃是毫無意義的,沙維在下半季的時間也在養傷,即便趕得上世界盃的尾班列車也無法助西班牙擺脫污名,十六強出局。

零七至零八年巴塞的天空是灰色的,恍惚重回世紀初的時光,我想沙維於其時或多或少也像李白般有「總為浮雲能蔽日,長安不見使人愁。」的感受。往往在當年談到巴塞,所提的球星都是朗拿甸奴、迪高、佩奧爾,甚至師弟美斯所受注的程度也超越沙維,更嚴峻的是高層其時希望將於英倫大放異彩的法比加斯帶回魯營取代其位置,在如此差的情況下出征歐國盃,怎料竟迎來自己職業生涯的黃金時代?關於哥迪奧拿的巴塞或是阿拉干尼斯與迪保斯基的西班牙,已經有太多人為這段時間做下紀事,我的文字不會較他們更加好。然而沙維的成功令我想起於一八一二年帶領俄國擊退拿破崙無敵之師的庫圖佐夫,他們的共通點是擁有時間與耐心,庫圖佐夫能夠放棄整個莫斯科,沙維亦能在巴塞黑暗時期留下來。我無法估算沙維於訓練中練了多少次轉邊或是那招La Pelopina,但我卻知道佢的榮光大道是經過無數訓練開辟出來。

天底下沒有十足的快樂亦沒有十足的悲哀,縱使贏得所有重要的團體榮譽,沙維的生涯亦未免有一點遺憾,於個人,他與金球獎刷身而過,於球隊,他未能助巴塞衛冕歐聯。沙維注定不能涉足「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的境界,但那又有甚麼要緊呢?固然金球獎對球員而言猶如詩人的月葉桂冠,但缺失金球獎的沙維已能令我這一代人銘記了,波赫士、普魯斯特丶喬也斯也沒有諾貝爾文學獎,又有誰會質疑他們的文壇地位呢?

現在回想其實屬於沙維的時代已在一三年過去了,當年總認為對拜仁的大敗是一個偶然事件。那時的主帥維蘭路華大半個球季去了美國養病,美斯受傷狀態成疑,佩奧爾因傷缺陣,而這些獨立事件同時發生才引致大敗,其實彼時的沙維已經老退,不復當年勇,只不過我在當時不肯接受現實。人生在世,總會少不了一些自我欺騙,可惜這種欺騙只是一種麻醉劑,藥後根本沒有任何改變。

今年一月十二日,沙維因傷落選十八人大名單,當夜MSN各入一球助球隊擊敗衛冕冠軍馬體會,我覺得我是時候接受一個難以下嚥的事實-沙維老了。我花了足足年半時間才能適應這個事實,而這年半期間,巴塞除左被拜仁大敗外,亦經歷了六個球季來第一次三大皆空,西班牙先輸了洲際盃決賽,繼而世界盃則以衛冕冠軍身份分組賽出局。我從來未曾想過沙維於國際賽場以如斯不體面的情況下告別,那不是單單輸掉比賽,他輸的比賽亦不少,但這次是來自迪保斯基的背叛。當球隊主帥也不信任曾經橫掃六合的陣式,那末球員還可以做甚麼呢?大敗予荷蘭後他精赤上身,垂頭喪氣步回更衣室,我永遠無法忘記由他身上散發的落泊。第二場對智利的比賽沙維沒有出場,西班牙仍然被智利擊敗,我時常幻想如果西班牙這場仍然用一貫的戰術迎戰會否能夠改變戰局呢?可惜假設屬假設,事實歸事實。那個夏天,傳出他離隊的消息,最後安歷基將他留下來。

一月十二日的清晨很冷,雨很大,我如常出外跑步,這是近年養成的習慣,然而我發覺眼淚竟不自覺地留下來,汗腺和淚腺根本完全沒有關係,汗腺流汗,淚腺仍然會流淚。我終於明瞭到莎士比亞寫Sonnet 73時的無奈,體諒到葉芝寫When you are old時的惆悵,「我今衰老才力薄,潮乎潮乎奈汝何。」就是這麼一回事,只恨我沒有艾略特的詩才,未能將此情轉化為Gerontion的名詩。

三月上旬恩尼斯達於訪問中談及感覺到與沙維合作的時間愈來愈少,再到三月尾國際賽期間沙維到訪卡塔爾,我便意識到他在巴塞的時間已經步向盡頭了。孫悟空伴唐僧取經用了十四年,奧德修斯闊別珀涅羅珀二十年,沙維為巴塞效力的時間都較上述時間更長,與孔明為蜀國費煞思量的時間只差三年。到底要揮別投放生命中最美好時光的地方會有那種感受?我無從知曉,我只是覺得我與沙維結緣七年後終於到了散落的時間我感到很難過。當然這種情感絕比不上青年時期的熱戀,但這段時間我已經習慣深夜起床看他比賽,空氣中或多或少也有著他的氣息。我知道八月新球季的西甲依舊會精彩,可惜再難看見他的表演了。我漸漸明白到為何老一代的球迷提及屬於他們時代名字時總是特別激動,往往說新球星及不上前人,這是源自一份情懷呀,是生命中最鮮壯時期的情懷。著名足球網站fourfourtwo近來有個調查,令受訪者最為深刻的球星多為他們十七歲時最受矚目的球星,而我十七歲時正正是以沙維為首的Tiki-Taka全盛年代。我可以想像到當我第一次踏足魯營,我仍然試圖捕捉他氣息的畫面,「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六月七日清晨,沙維於柏林舉起大耳盃,再一次成為三冠王,這次告別得太完美,完美得不像真,你要是一月告訴我巴塞能盡攬三冠我會和你說絕不可能。上半季的巴塞和下半季展示出截然不同的競技狀態,我相信與他即將告別有關,全隊也希望用所有的獎盃告別這位加泰隆尼亞傳奇。歐聯決賽開賽前我的心理狀態異常繃緊,我生怕他在歐洲賽場的最後一戰也要帶著遺憾而離開,幸好我的擔心沒有變成現實。友人(清一色巴塞球迷)於奪冠後狂歡,這的確是令人高興的事,可是覺得自己雖受這種歡樂氣氛繚繞但完全高興不來,簡直是一位局外人,因為我知道他今夜過後再也不會身披紅藍戰袍上陣了。

卡繆曾於《鼠疫》中以「想像中的一縷煙」形容數分鐘前還是個活人的屍體,托爾斯泰於《戰爭與和平》中用「蠢貨」形容叱吒一時的拿破崙,我明白我個人根本微不足道,但我仍然希望將祝福致贈給這位傳奇中場,但願這份心意能橫越阿拉伯海抵達卡塔爾。如果時間能倒流至零七年,我會不惜一切代價作交換,回到那個無憂無慮的歲月。

"War Das—das Leben? Wohlan! Noch Ein Mal!"“Was that life? Well then, once more!”-Friedrich Nietzsch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