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7月26日 星期二

〈西方詩劇與中國戲劇〉

今年是莎士比亞逝世四百週年,各地悼念莎翁的活動接踵而至。莎翁雖是英國人,但於世界均享負盛名,我也是孩童之際已知莎翁大名,小時候卻一直弄不清,莎翁明明是劇作家,為何有人將他稱之為詩人?年紀大一點後,知道莎翁其實也有從事十四行詩的創作,但仍覺得他主力創作的是戲劇,稱他做劇作家會更貼切。到了近年,開始接觸文學,始知莎翁的劇本採用一種無韻詩(Blank verse)的體裁創作。無韻詩具有抑揚五步格的音步,一句中按一輕一重的準則組合成十個音節的句子,無需押韻,故莎士比亞既是劇作家,亦是詩人。

西方的詩劇創作始於古希臘時代,以埃斯庫羅斯、索福克勒斯、歐里庇得斯三大家為代表人物,自此歷久不衰。古羅馬的塞內加、法國的莫里哀、德國的歌德,乃至二十世紀兩位詩壇巨人—葉慈和艾略特,也有從事詩劇的創作。

古希臘悲劇與莎士比亞的劇本也有分別,前者緊守三一律的原則(即時間、地點、動作的一致),莎劇並未有追隨傳統。另外,前者的人物較少,後者的人物較多。最後,古希臘悲劇的發展往往走直線,而莎劇則時常出人意表。雖然莎劇取得巨大成功,歐洲的劇作家有莎士比亞這位超級大師可供學習,但仍以三一律的劇本為主流,歌德對此深感不滿。

坊間有種說法,莎士比亞、歌德、荷馬、但丁是歐洲文學的四位至尊 ,恰巧有前兩位的代表作品是詩劇(四大悲劇及《浮士德》,後兩位是史詩(《伊利昂紀》、《奧德伊紀》及《神曲》),可見詩劇與史詩在歐洲文學界擁有祟高地位。

中國戲劇一般分為北劇與南戲,北劇亦是即元雜劇,一般每本四折,每幕即一折,加上楔子,一般是四折一楔子;南戲則自由得多,短的十餘齣、長的數十齣。雖然兩者於體制上有不同,但亦以曲詞、賓白和科為主要的表達手法。曲詞是構成雜劇的主要部份,每一折需採用同宮調不同曲牌組成的一套曲子,並且不能換韻,較莎翁所用的無韻詩較嚴格,另外,亦有古希臘悲戲的音樂元素。賓白又可分為韻白及散白,前者是用詩、詞或韻文作對白;後者則是元代口語。至於科,則是動作、表情、效果的舞台指示。

即使中國劇戲的創作有嚴謹的限制,可是不如西方詩劇般擁有祟高地位。小說和劇曲,在中國文士眼中,皆屬通俗文學,並不重視,提到集部書藉,地位最高的肯定是李杜詩、韓柳文。直到魏晉時代,小說才開始發展。戲劇的發展就更遲,首見於晚唐,直至宋朝才興起,到元朝大盛,主要原因也是元朝停止開科取士,文人需要餬口,才開始戲劇創作,以維生計。雖然明代重新開科取士,但戲劇並未因此銷聲匿跡,仍然有人創作,唯產量及地位遠不及詩歌與散文。

近年來,不論唐滌生的粵劇或是杜國威、莊梅岩的現代戲劇,皆是以廣東話為主,屬於散文劇,亦是現代戲劇的主流。前中大教授黃國彬曾嘗試創作詩劇《蜜蜂的婚禮》,但全劇皆是書面語,恐怕要配上音樂,才能發揮。

《詩經》的語言以口語為主,以廣東話作詩,亦未嘗不可,廣東話的詩劇,或許是現代戲劇的另一出路。

二零一六年七月二十七日


2016年7月24日 星期日

〈西洋文學的獨有體裁—史詩〉

中國詩歌有一種傾向,乃是愈寫愈短。《詩經》中的國風,長的達數十行;至《楚辭》,最長的作品〈離騷〉,有三百七十二句,含二千四百六十九字;漢代時,樂府詩出現,篇幅未見減少,〈孔雀東南飛〉的篇幅亦很長。到了魏晉南北朝,文人發現了聲律,至唐代發展成熟,自此便統治了中國詩界。宋代之際,律詩已獲普遍文人奠定為詩歌體裁的至尊,直到新文學運動,鼓勵以白話寫詩,情況才有所改變。

西方詩歌則不同,自荷馬譜下兩本過萬行的史詩—《伊利即紀》(或譯《伊利亞特》及《奧德修紀》(或者《奧德賽》),便確立了書寫史詩的傳統。古羅馬詩人維吉爾著有《埃涅阿斯紀》;意大利詩人但丁著有《神曲》;英國詩人米爾頓著有《失樂園》;後輩詩人,浪漫派的巨頭拜倫則寫下《唐璜》;九零年的諾獎得主帕斯,最重要的作品也是史詩,可見西方文壇一直熱忱於史詩創作,歷久不衰。

史詩的內容主要圍繞著一或數個英雄的事蹟,並以敘事為主,描寫戰爭畫面,多番征引聖經、神話或國史,題材與與國家民族甚至人類有關,最後,用字造句必須氣勢磅礡,達「實大聲弘」的效果。

中國古時,文學講求實用,需「以文載道」,另外孔子《論語•述而》:「子不語怪力亂神。」即使有《莊子》、《山海經》、《淮南子》等神話作品,也未能將之化為文學。擺脫了傳統的拘束後,小說又取代詩歌的統治地位,小說的出品遠多於詩集。此外,史詩的作者除了有豐富的想像力外,又要有對世界的深刻體會,還要有陽剛的文氣,並且要精熟神話典故,當今之世,滿足所有條件的人不多。

中國詩壇一向不缺乏好詩,如果世界詩壇要舉辦以最少字數表達最多意思的比賽,杜甫更肯定奪冠。〈秋興八首〉於四百四十八字中包含了自身經歷、夔州風貌、盛唐氣像、今昔之比、人生哲理。可惜一直欠一首震古鑠今的詩中阿波羅—史詩。

二零十六年七月二十五日


2016年1月13日 星期三

開花結果的即食愛情—《撻著西班牙》

開花結果的即食愛情—《撻著西班牙》
電影我本來看得少,可是每次看完,總是手癢,弄一篇不專業的「影評」,也真是貽笑大方。今次看的是西班牙史上最賣座電影,單是這種牌頭,使我決定進戲院一窺虛實。
電影開場一幕,男女主角已經登場。女主角Amaia(Clara Lago演)剛被悔婚,找來兩位姊妹大吐苦水,男主角友人Joaquín不知死活,上前主動搭訕,說那些什麼「天使在我眼前」的陳腔,弄到一鼻子灰,其後向男主角Rafa(Dani Rovira演)訴苦。Rafa便上前酒吧的舞台,指桑罵槐,大罵巴斯克人。Amaia受辱後,馬上還擊,結果被Rafa抱了出店,然後出現戲劇性的情節,他們熱吻,回家,卻沒有發生任何事!因為Amaia脫了上衣後便呼呼大睡。第二天,友人Joaquín得知Rafa將Amaia帶回家,馬上進入高度戒備狀態,極其喜感。巴斯克是西班牙的一個自治區,與加泰隆尼亞同是爭取獨立聲音最響的地區,依稀記得十數年前初看西甲,便發生球場內疑似有炸彈而被迫停賽的事情,可見激進份子的勇悍。玻璃樽是不能讓巴斯克人看見,他們會拿來造汽油彈!此對白一出,全場觀眾大笑。最後Amaia走了,Joaquín鬆了一口氣,但遺下了手袋。Rafa對她念念不忘,與友人商議後,決定離開出生一直在此的安達盧西亞,前往巴斯克追尋愛情。
鏡頭一轉,Rafa已經坐著巴士,手執「捍衛巴斯克語」一書,大有如臨大敵之感。巴士出隧道後,馬上狂風暴雨,增加了喜劇氣息,但實際上,Rafa所到之地,是陽光明媚的沿海地帶。導演Emilio Martínez Lázaro用遙控直升機的鏡頭俯仰拍攝,將風光完全呈現。到達目的地前,Rafa電話響起,鈴聲是安達盧西班的舞曲,引來全車注目,另一位要角Merche(Carmen Machi演)上前主動搭訕,起初Rafa矢口否認自己是安達盧西亞人,最後紙包不住火,Merche得知他的故鄉後,主動邀請到Rafa作客她家,埋了伏筆。
Rafa找到了Amaia的家,卻被Amaia拒於千里之外,拿回手袋,馬上趕出門。失意的Rafa燃點香煙,將煙頭扔進垃圾筒後竟然著火,真是步步驚心,其間有當地人相詢所謂何事?他馬上高呼「巴斯克獨立」作護身符,也可見巴斯克人獨立之心何等堅決!最後警察來到,拘捕了他。苦苦哀求Amaia前來保釋不果,被困在拘留所。拘留所內,他遇上兩位巴斯克"MK",為保全身,Rafa在他們前自我吹噓,什麼獨立組織成員,綽號「機關槍」,最後Amaia回心轉意,前來保釋。不是她良心發現,而是他父親要參加婚禮,要Rafa的幫忙,扮作新郎。
Amaia的父親名曰Koldo(Karra Elejalde演),是名漁夫,六年未曾回港探望女兒,得悉女兒出嫁,馬上要見女婿。Rafa初見岳父,立馬吹牛,說自己的名字有十六個巴斯克姓氏,最後只說出八個。飯局中,馬腳一直在露,盡見西班牙南北文化不同。Rafa被岳父教訓後,飯後馬上嘔吐,最後送他到了Merche家。Merche竟然又幫Rafa圓謊,充作他的母親,明天一起出海捕魚。
Amaia在出海前,與Rafa約法三章,只可摸腰,但Rafa不單摸了屁股,更在Koldo前與她法式濕吻。Amaia啞子吃黃蓮,有苦自己知,場面惹笑。鏡頭再轉,Rafa重遇兩位"MK",參加了獨立遊行。他更獲推舉為領袖,在巴斯克人前說西班牙話領導遊行!實是荒謬至極,一笑再笑!兩位"MK"最後向防暴警察投擲汽油彈,迫得Rafa勸說他們收手。Rafa的友人於電視看見他,均覺驚奇,並決定前往巴斯克地區,拯救他脫苦海。
一場鬧劇後,兩條主線(Rafa與Amaia、Koldo與Merche)正式互生情愫。Rafa並未就著同房之便,佔Amaia便宜;Merche更親吻了Koldo。日換星移,終到見神父之日,Rafa於神父前坦白了,說了事實,自己不是Amaia的未婚夫,更是上了朋友女友的「壞蛋」。神父知悉後馬上勸說Amaia三思,但已勢成騎虎,Amaia決定待婚禮狠狠地甩掉Rafa,以保面子,又可應付父親。Rafa不甘受辱,第一次是被趕走,此次是自己出走,Amaia穿著婚紗,將他追回來,並與他熱吻。此幕我認為是全戲最唯美的一幕,非單穿起婚紗的女人特別美麗,而是Amaia堅定地愛上了Rafa。此夜他們覆雨翻雲,連婚禮也幾乎錯過。儀式中,Amaia未有依原定計劃,拋棄Rafa,反而說了"I Do",但Rafa卻拒絕了。
Koldo眼見女兒出嫁之事竟成炮影,極意失意,大醉一場,竟然到了Merche家!Merche向他說出事實,醒來後,他竟然在Merche的床!可能有人覺得這種「老年戀」噁心,但真正的愛情,但全由這對老年戀引證。Merche的先夫是佛朗哥時代的軍官,而Koldo年輕時則是巴斯克獨立份子。對西班牙史略有研究也知道,於佛朗哥時代,這位將軍採取高壓政策,禁止當地人使用母語,強迫異族通婚,引致天怒人怨。Rafa與Amaia相戀,所跨只是小河;Koldo對Merche動情,卻需渡過長江。真正的愛情降臨時,什麼家仇國恨,通通可以忘得一乾二淨,剩下的只有真正的愛情。這份愛,不計名位,忘卻條件,「那大愛,迴太陽啊動群星。」
Koldo離開前,交了一筆錢予Amaia,她用了這筆錢到了安達盧西亞,演奏著Rafa曾說過的婚禮。Amaia曾批評過此法老套,到最後卻用了男方的方法迎接他,此後「一吻泯恩仇」,喜劇收場。Amaia此舉,並沒有什麼女義主義的氣息,深得吾心。錯失的感情,就要靠自己的誠意將之取回來,別無他途。
此電影並無什麼深度思想,輕輕鬆鬆兩小時,都市人生活壓力大,工作後笑一笑,亦算佳作。可是只有深譜西班牙文化的人才能了解戲中笑位,算是小缺點。
二零一六年一月十四日清晨